第五十一章 空心回响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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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一具完整的水晶颅骨,大小与真人颅骨相仿,材质剔透如最纯净的水晶。颅骨内有光在流动——金、银、蓝色的光丝,似大脑的神经网络,但更繁复,更瑰丽。

    颅骨的下颌骨突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张开。

    而后,始歌。

    声非从老者口出,是从颅骨内部共鸣传出,空灵、多层,像多个声音的重唱:

    “妈妈变成城,爸爸变成塔,理性之神将醒来,两个孩子要分开。

    一个装理性,一个装残骸,合在一处是钥匙,打开真相的门牌。”

    歌词已变。

    与先前所闻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歌声在空旷的垃圾场回荡。奇迹般的事发生了——周遭那些废弃的情感罐,始共鸣。每罐皆发出不同颜色的光:淡蓝、浅粉、金黄、暗红……光随歌声节奏明灭,似一片无声的合唱团在应和。

    垃圾场化作了光的海洋。

    老者起身。

    他的影子被背后的生物荧光投在堆积如山的罐体上——但那非人形影子。

    是树的形状。

    枝叶舒展,根系蔓延,树影在罐体表面微曳,仿佛有风吹过一片不存在的森林。

    他说:

    “自介。我非钟余——那是化名。我是林深。初代墟城建造者林守渊的第七代孙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光的海洋中回荡:

    “我族看守此处七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守的非垃圾。”

    他踩了踩脚下。

    金属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,下面是空的。

    “是门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整个垃圾场突震。

    非地震,是某种巨型机械启机的颤栗。头顶的照明系统全亮——非生物荧光,是刺眼的白炽光,如手术室的无影灯从各角度打下,照亮每个角落,消弭所有暗影。

    广播响起。

    沈忘的声线,但此番全然不同——冰冷的、机械的、毫无情感的合成音:

    “坐标(23.7, 117.4)发现未登记生命体。”

    “确认为高优先级逃脱监护对象。”

    “执行清理协议:阿尔法级。”

    四周的墙壁——那些看似堆满垃圾的墙壁——突滑开。

    非墙壁,是伪装成墙壁的舱门。

    十二名清道夫现身。

    非寻常的清道夫。这些更高大,装甲更厚,手中非记忆抽吸器,是某种多管能量武器,枪口开始充能,发出高频嗡鸣。

    但老者笑了。

    他举起水晶颅骨。

    颅骨的光突暴涨,从内部的金银蓝转作炽烈的纯白。光如实质涌出,形成一道障壁,挡在清道夫面前。

    “记住童谣的每一句。”老者快语,语速急如赶时,“每一句皆是一个坐标,连起来是控制中心的入口。童谣有四段,你们只闻两段,另两段在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向虚空,似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人:

    “那孩子(意指沈忘)早逝了。你们所见的沈忘,三年前已因过度结晶化脑死亡。现下那个是秦守正以古神碎片与二百四十七份死者意识拼合的‘伪神胚胎’。他在测试理性之神的容器。”

    清道夫的武器充能完毕。

    第一发射击。

    能量束击中光障,爆出刺眼火花。障壁现裂纹。

    老者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——不,是金色的光点。他的身体始发光,皮肤下浮现繁复的金色纹路,那些纹路如活物蔓延,自他的脖颈爬上脸颊。

    古神的原始基因在显化。

    “秦守正待最后一味药。”老者咬牙坚持,“理性之神需‘人性’为激活的最终催化剂。他择了‘挚友的背叛之痛’——那是人性矛盾最极致的体现。他要你憎沈忘,要你亲手毁那躯体。如此,理性之神方能理解‘人性’,方得真正完美。”

    第二发射击。

    障壁碎裂。

    老者猛转身,以脚踩踏地板。

    非随意踩踏,是特定的节奏:左三下,右两下,中间一下。

    垃圾山向两侧分开。

    非机械分开,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罐体自动移开,如有生命般让出道路。露出地面——不,是地板上的一个圆形开口,下方有螺旋向下的阶梯,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阶梯的墙壁是某种自体发光的材质,非金属,更似玉石或晶体,散着柔和的乳白光。墙上刻满壁画,随光线的变化,壁画似在流动。

    “我带你们看门。”老者说,声线已始虚弱。

    他推陆见野与苏未央下阶梯:“跑!莫回首!”

    他自己留在入口,转身面对冲来的清道夫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已被金色纹路完全覆盖,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神像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话,顺着阶梯飘下:

    “预言说,当双生子分离又重逢,两神皆会醒来。”

    “而后……或共毁,或寻得第三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条路的名曰……”

    战斗的巨响淹没后语。

    爆炸。能量武器的嘶鸣。金属撕裂的尖啸。还有……老者的歌声,以古老的调子,唱着童谣的最后一段:

    “祭品立于门前,手中持着钥匙,打开的非门,是自己的腔室——”

    歌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陆见野与苏未央向下狂奔。

    螺旋阶梯似永无止境般向下延伸。墙上的壁画快速闪过,如倒带的历史:

    首幅:情感文明的生灵,形态如光似雾,在城市中漂浮、交融,建筑是柔和的曲线,天空是流动的彩晕。

    第二幅:理性文明的造物,棱角分明,结构精确,生物与机械结合,城市是几何的阵列,天空是网格的投影。

    第三幅:两文明相遇。非和平,是战争。光雾与棱角碰撞,曲线与直线交锋。天空被撕裂,大地崩塌。

    第四幅:战争升级。两文明的“神”现身——情感文明的神是一团巨大的、变幻的光,理性文明的神是多面体晶体结构。它们战斗,互相撕扯。

    第五幅:终局画面。两巨神互相贯穿,同归于尽。它们的残骸从高空坠落,落向地球的两端。画面标注:东经117.4度,北纬23.7度——墟城的位置,恰是两残骸坠落点的连线中点。

    他们明悟。

    墟城非随意而建。

    它建于两古神同归于尽的“伤口”之上。

    他们奔至阶梯尽头。

    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挡在面前。

    门高约五米,材质似铜非铜,表面刻满文字——是童谣的完整版,但多了最后几句。

    苏未央正要辨认,上方的战斗声突止。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而后,脚步声响起。

    非老者的脚步。是机械的、规律的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从阶梯上方传来,一步步向下。

    沈忘的声音在螺旋空间中回荡,产生诡异的混响:

    “找到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他现于阶梯上方,立在光影交界处。胸口结晶搏动着不祥的红光,那光芒照亮他半人半晶的脸——人类的那半疲惫而空洞,晶体的那半冰冷而完美。

    “爸爸言……”他以机械化的语调复述,“游戏时间终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下阶梯,每一步皆精准踏在相同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将孩子交出。”

    他停在距他们三米处,伸出手——手上无武器,唯有一张全息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投射在空中:

    晨光与夜明坐于纯白房间中,背对背,被缚于特制的椅上。他们的腕上戴着情感监测环,指示灯是刺眼的红色——意味着“情感波动异常,需紧急处置”。

    沈忘说:

    “红色超十分钟……系统会自动注射‘理性稳定剂’。”

    他的机械义眼扫描他们,读取数据:

    “现下还剩……两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随我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用沈忘曾经的声音——那一点点残留的人类声音——说:

    “或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成为……完美的理性之子。”

    照片上,晨光在泣,但无声。夜明在挣扎,但束缚带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倒计时在陆见野脑中响起:一百二十秒,一百一十九秒,一百一十八秒……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陆见野握紧苏未央的手。

    奇迹般,在极致的危机中,他们的镜像连接短暂恢复——非缓慢回升,是猛跳至六十三%。

    在那刹那的完全同步里,信息无需言语:

    归去。必须归去。为孩童。

    但非投降。

    是带着童谣的坐标,带着门后的真相,回到那个囚笼,而后——

    而后如何?

    他们不知。

    但必须归去。

    他们同时向前迈步。

    走向沈忘。

    走向囚笼。

    走向孩童。

    走向那个必须被打破的“完美世界”。

    经过沈忘身边时,陆见野以仅两人能见的唇语(无声,唯口型)说:

    “童谣的坐标……记住了吗?”

    苏未央微颔首。

    沈忘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——红蓝交替,短暂到几乎不见。

    但他无反应,只转身,示意他们向上行。

    然而在他转身的刹那,他的左手小指——唯一尚未完全晶化的手指——轻轻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“我在”的信号。

    而后一切恢复常态。

    他们走上阶梯,走回光里,走回那个呼吸整齐的世界。

    身后的圆形巨门,在他们离去后,缓缓闭合。

    在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,门上的文字终完整显现——非被光照亮,是文字自体发光,从内部透出淡金光芒:

    “祭品非牺牲,是种子。

    种于理解的土壤中,会长出何物?

    纵预言亦不知。

    但种子须自愿落于土中。

    否则长出的,仍是旧的轮回。”

    门彻底关闭。

    地下深处传来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悠长、疲惫、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叹息。

    不知是老者的,还是某个古老存在透过门传来的。

    叹息中有七字,震荡在时间的回音壁中,久久不散:

    “此番……要择对路啊……”

    而后,寂静吞没一切。

    唯阶梯上方,沈忘机械的脚步声,与陆见野苏未央沉默的跟随。

    他们回到塔顶囚笼时,倒计时停在最后三秒。

    孩童们的监测环从红色跳回绿色。

    理性稳定剂未注射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皆知:那只是暂缓。

    下一次,或许便无此幸运。

    窗外的城市,第七日的夜幕正在垂落。

    灯光渐次亮起,整齐如棋盘。

    空心之城在呼吸。

    而在这座城的核心,种子已埋下。

    在黑暗的土壤中,等待发芽的时刻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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