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八月十五,中秋前夜。 长安城的月已近圆满,清辉洒满宫阙街巷。然而这三日来,太极宫朝堂之上的气氛,却比这月光更加清冷,更加诡谲难测。 自八月十二武曲星白日耀世、冠军侯嫡长子李昭降生以来,朝臣们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集体失语。皇帝当日的反应——捏断御笔、掌心见血却强作欢颜、厚赏加封却又将一切框定在“君恩”之下——这些细节如同长了翅膀,在朝臣们私下的交头接耳中飞快流传。 每个人都在揣测,每个人都在观望。 每日的朝会依旧按时举行,君臣奏对如常,北疆军报、西域战事、秋税收缴、河道疏浚……桩桩件件,井然有序。可所有敏锐的人都察觉到,朝堂之上少了一种东西——那种贞观以来日渐浓厚的、君臣相对坦率的“直谏之风”。 就连素来以“敢言”著称的侍中魏征,这三日也罕见地沉默了许多。他依旧会就具体政务提出意见,可一旦话题稍有触及“天象”“祥瑞”“功臣”等敏感字眼,这位耿直的老臣便会适时地闭上嘴巴,或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。 所有人都明白:皇帝心中那根刺,还没有拔出来。 李世民自己又何尝不知? 他依旧每日端坐御座,听政议事,批阅奏章,赏罚决断。表面看来,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,依然英明睿智、果决明断。可只有最亲近的内侍王德知道,这三日来,皇帝批阅奏章时走神的次数明显多了,御案上那方端砚里的墨,常常干了又磨、磨了又干;更让王德心惊的是,皇帝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掌心那道被笔杆断茬划出的伤口——伤口早已结痂,可皇帝似乎总也忘不了那日鲜血滴落时的刺痛。 这一日申时末,处理完最后一封奏章,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起身走出了两仪殿。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甘露殿继续召见臣工,也没有去凌烟阁翻阅典籍,而是信步朝立政殿的方向走去。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在宫道上拉得很长,赭黄龙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,背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孤寂。 立政殿内,檀香依旧。 长孙无垢正坐在暖阁中,手中拿着一件明黄的小衣,一针一线细细缝着。那是为晋王李治准备的秋衣。产后不过六日,她脸色尚显苍白,可眉眼间的温婉沉静,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母性的柔光。 “陛下驾到——” 内侍的通传声未落,李世民已踏入暖阁。他挥手屏退左右,走到榻前,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一旁摇篮中安睡的婴儿。 李治睡得正熟。小脸粉嫩,呼吸均匀,眉心那道淡金色的麒麟纹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。他似乎感应到父亲的注视,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,翻了个身,继续沉入梦乡。 看着这个儿子,李世民紧绷了整整三日的心弦,终于稍稍松弛下来。 自李治降生以来,他每日都要来立政殿好几次。有时是处理完政务后的片刻闲暇,有时是夜半难眠时的信步而至。只要看到这个眉心生着麒麟纹、在红霞漫天中来到世间的儿子,看到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,李世民便觉得,那些朝堂上的猜忌、权力制衡的烦恼、乃至内心深处那丝难以言说的恐惧,都能暂时抛却。 这是他的麒麟儿,是天赐正统的象征,是他李唐江山未来仁德治世的希望。 长孙无垢放下针线,起身欲行礼,被李世民轻轻按住:“观音婢身子未愈,不必多礼。”他坐在榻边,目光仍停留在李治身上,良久,才轻声道:“这孩子……将来定是个仁德之君。” 他的语气中有欣慰,有期许,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。 长孙无垢何等聪慧,岂会听不出丈夫话中深意?这三日朝堂的诡异气氛,兄长长孙无忌私下的禀报,乃至皇帝此刻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,她都看在眼里,忧在心上。 她伸手,轻轻覆上李世民的手背。那只手,掌心那道浅浅的痂痕依然清晰。 “陛下是在忧心武曲星之事?”她的声音轻柔,如同春风拂过冰面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