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第六章香料、股份与看不见的舰队 1585-1598年,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新建的大厅里,回荡着一种特殊的声音——不是战争的号角,不是教堂的钟声,而是几百个男人同时说话产生的嗡嗡声,像一大群发财心切的蜜蜂。 威廉站在二楼的回廊上,俯视着下面的交易场。他已经六十五岁,背有点驼,但眼睛依然锐利。彼得站在他身边,现在已是三十多岁的成熟商人,负责威廉日益复杂的金融业务。 “看那个穿绿外套的,”威廉指着楼下一个人,“扬·彼得松·科恩,从霍恩来的。听说他去年自己筹钱派了条船去西非,用玻璃珠换黄金,回报率百分之四百。” 彼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风险也大吧?十艘船出去,三艘能回来就不错了。” “所以聪明人开始想新办法。”威廉从怀里掏出一份印刷粗糙的传单,“看看这个。” 传单标题是:“东印度远洋贸易联合投资倡议”。内容大致是:一群商人提议组建联合船队前往亚洲,绕过葡萄牙控制的非洲好望角航线,寻找直接通往香料群岛的路线。投资者按出资比例分享利润,风险共担。 “联合投资?”彼得接过传单,“这不就是您当年卖战争债券的变种吗?” “更激进。”威廉的眼睛闪着光,“债券是借钱给政府,这个是直接投资商业冒险。而且规模更大——单条船不够,需要舰队;单次航行不够,需要建立贸易站、要塞、长期存在。” 楼下突然爆发一阵喧哗。一个瘦高的男人跳上木箱,挥舞着双手:“先生们!听我说!” 大厅渐渐安静。威廉认出了说话者——科内利斯·德·霍特曼,一个以脾气暴躁闻名的泽兰水手,据说去过葡萄牙的里斯本,偷看过他们的航海图。 “葡萄牙人垄断香料贸易一百年了!”霍特曼的声音像海风一样粗粝,“他们把胡椒、丁香、肉豆蔻的价格抬到天上!为什么?因为他们控制了好望角航线!” 人群中有人喊:“那我们能怎么办?” “我们找新路线!”霍特曼拍着胸口,“北方的北海,东方的未知海域,总有一条路能绕过去!我研究了葡萄牙人的记录,也问了英格兰那些试图找西北航道的疯子——东方有路,只是还没找到!” “需要多少钱?”另一个务实的声音问。 霍特曼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几颗的牙:“四条船,装备精良,足够航行两年的补给,五百个人。预算……二十万荷兰盾。”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二十万盾,够买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一整排豪宅。 威廉在楼上轻声对彼得说:“他少算了。至少三十万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要贿赂当地酋长,要应对葡萄牙人的阻挠,要准备损失一到两艘船。”威廉的商人本能全速运转,“但即使这样,如果成功,回报可能是五倍、十倍。一条装满香料的船,价值相当于……”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:一磅胡椒在亚洲值不到一盾,运到欧洲能卖八盾。丁香更夸张,三十倍利润。肉豆蔻…… “值得冒险。”他最终说。 几天后,威廉在自己的阿姆斯特丹住所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。出席的有他的女婿卢卡斯,刚从安特卫普处理完家族生意回来;德弗里斯,现在主要做“国际贸易咨询”;还有几个在战争债券销售中建立起信任的商人。 “霍特曼的计划太粗糙。”威廉开门见山,“单次航行就像赌博——赢了暴富,输了全无。我们需要更可持续的模式。” 卢卡斯点头:“我在安特卫普时,听意大利银行家说过‘特许公司’的概念。英国人在尝试,给一家公司垄断某地区贸易的特权,公司发行股票,永久资本,而不是每次航行单独筹资。” “股票?”德弗里斯皱眉,“就像债券?” “类似,但不还本。”卢卡斯解释,“投资者成为公司部分所有者,按持股比例分享利润,也承担风险。公司可以长期规划,建立基础设施,甚至……行使某些政府职能,比如缔结条约、建立军队。” 房间里安静了。军队?条约?这超出了传统生意的范畴。 威廉慢慢地说:“就像东印度贸易……如果我们要和葡萄牙人竞争,甚至和当地人打交道,确实需要武力。但让私人公司拥有军队?” “为什么不行?”一个年轻商人激动地说,“我们的‘海上乞丐’一开始也是私掠船,后来成了海军!如果公司能保护自己的贸易线路,政府还省了军费!” 威廉看向德弗里斯:“你怎么看?” 老走私者摸着下巴的胡茬:“我在海上跑了一辈子。说实话,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。葡萄牙人在亚洲有几十个要塞,几百条船。我们需要规模。而规模需要……组织。” 会议持续到深夜。蜡烛换了三根,纸张写满了数字和图表。最终,他们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:支持探索航行,但同时开始推动建立正式的、有特权的联合贸易公司。 威廉被推举为联络人之一,负责游说荷兰省议会。理由很充分:他年纪大,有威望,在莱顿围城中证明过忠诚,在金融界有信誉,而且——卢卡斯笑着说——“您看起来最不像革命者,这让官员们放心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