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年。威廉发现自己成了调解人——也许是因为他年龄最大,也许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城市派系(莱顿毕竟不是主要港口),也许只是因为他有耐心听所有人抱怨,然后在账本上计算各种方案的数学结果。 “如果按投资比例,阿姆斯特丹出60%,就得占60%的董事席位。但其他城市会觉得被控制。” “如果每个城市平等,阿姆斯特丹会觉得不公平——我们出钱最多。” “如果按船只贡献,那没有港口的省份怎么办?” 威廉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:六家“商会”代表不同地区,每家负责装备指定数量的船只。但所有船只统一指挥,利润池统一分配。董事会由各商会代表组成,重大决策需要多数同意。 “就像联省共和国一样。”他说,“统一对外,内部自治。” 这个类比打动了许多人。毕竟,这种模式在政治上已经奏效——为什么商业上不行? 1598年秋,威廉七十岁生日那天,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:一份东印度公司特许状草案的初稿。 卢卡斯和彼得一起带来的,还有一瓶从霍特曼船队带回的亚洲香料泡制的酒。 “还没最终通过,”卢卡斯说,“但框架基本确定了。六家商会,联合资本至少六百万盾,垄断亚洲贸易二十年。公司可以缔结条约,建立要塞,雇佣军队——‘为保护贸易之必要武力’。” 威廉戴上老花镜,仔细阅读条款。他的手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年龄,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见证什么。 “这会是世界上第一家真正的跨国公司。”他轻声说,“比国家更灵活,比个人更强大。用资本而不是王冠来连接世界。” 那天晚上,威廉在阿姆斯特丹住所的窗前,看着运河上的灯火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莱顿货栈里的咸鱼味,围城里老鼠汤的味道,第一次卖战争债券时的紧张,看着霍特曼船队出港时的期待。 现在,一个更宏大的冒险即将开始。这一次,不是几条船,而是整个国家商业力量的集结。 彼得走进来:“老板,该休息了。” 威廉没有回头:“彼得,你多大了?” “三十七。” “我儿子如果活着,也差不多这个年纪。”威廉停顿,“你知道吗,我这一生,见证了尼德兰从西班牙的一个省,变成一个共和国。现在,又要见证这个共和国用股份公司和香料贸易,去挑战世界。” 他转过身,脸上是复杂的表情: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荷兰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征服方式。不靠剑与火,靠账本与合同。不靠国王的野心,靠商人的计算。这很……平凡,但又很革命。” 彼得想了想:“您后悔吗?经历这一切?战争、围城、风险?” 威廉笑了,走到书桌前,翻开他的总账本——现在已经是厚厚三大册了。 “让我算算。”他玩笑地说,然后真的开始翻页,“损失:一个货栈,几条船,几千盾的风险投资。收益:一个独立的国家,参与建立一所大学,投资了历史上第一家真正的股份公司,还有一个外孙叫小威廉。” 他合上账本:“账是平的。甚至还略有盈余。” 窗外,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并不宁静。码头那边传来装货的声音,交易所附近的酒馆里,商人们还在争论公司细节。这座城市,这个国家,永不入睡。 “明天,”威廉说,“我要去见印刷商。特许状最终通过后,需要大量印刷招股说明书。我们得让每个有点闲钱的市民都知道:他们可以投资东印度,成为帝国建设的一部分——哪怕只买十盾的股份。” “帝国?”彼得问,“您说帝国?” 威廉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,我说错了。不是帝国。是……公司。一个没有领土野心,只有利润动机的公司。这会是全新的东西。好,还是坏?我不知道。但至少,是我们荷兰人自己的创造。” 他吹灭蜡烛。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微弱的光。 在这个七十岁的夜晚,威廉·范德维尔德,莱顿鲱鱼商人出身的金融家,闭上了眼睛。他梦见了香料群岛,梦见了海图上的空白海域,梦见了一艘艘看不见的舰队——它们不是由国王的命令出航,而是由成千上万普通市民的股份投资所驱动。 当荷兰人学会用股份而不是刀剑去征服世界时,世界将永远改变。 而这一切,始于一个简单的想法:风险应该被分散,利润应该被分享,而未知——无论多远多危险——都有一个价格。 只要你算得清楚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