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巅峰、暗流与家族议事会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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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而小威廉的航运公司接到了第一份政府合同:运输退伍士兵到弗里斯兰的安置点。回程时,他们装载新收获的土豆运往阿姆斯特丹——不是作为高贵商品,而是作为“基础粮食补贴”低价出售给城市贫民。

    “利润率只有百分之五。”公司会计报告,“远低于香料运输的百分之三十。”

    “但风险也低。”小威廉说,“没有海盗劫掠土豆,没有风暴让土豆在船舱发霉,没有异国苏丹撕毁土豆贸易合同。而且……这是对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了祖父的老账本。那些记录里没有暴利,只有持续、稳定、可计算的回报。也许荷兰需要回到那种节奏。

    1648年6月,《明斯特和约》正式批准。海牙举行了盛大庆典。

    扬的油画已经完成,悬挂在议会大厅入口处。参观者络绎不绝,大多数称赞其“庄严、辉煌、体现了共和国的伟大”。

    但有几个细心的人注意到了细节:那个废纸团,那个打哈欠的秘书,还有画面左下角,扬偷偷画了一个小符号——一条鲱鱼的简化轮廓,只有指甲盖大小,藏在桌腿阴影里。

    那是给家族看的彩蛋。老威廉的幽灵,见证着孙辈参与的建国时刻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的家族聚会,所有人都在场。卢卡斯举杯:“为了和平,为了独立,为了威廉·范德维尔德——如果他还在,今天会喝得酩酊大醉,然后明天一早开始计算和平的经济效益。”

    大家都笑了。小威廉补充:“他会说:‘和平很好,但维持和平需要成本。谁付钱?怎么分摊?账本拿出来。’”

    卡特琳娜微笑:“但他也会为土豆推广的进展高兴。我最近收到一封信,一个退伍士兵写道:‘夫人,土豆救了我全家。土地是沙地,小麦长不好,但土豆丰收了。我的孩子今年冬天不会挨饿。’”

    扬二世——即将结束法律学位的年轻人——突然问:“那么,我们家族的使命是什么?祖父从鲱鱼开始,参与了建国、VOC创建、艺术记录、农业发展……我们下一代该做什么?”

    所有人看向他。玛丽亚先回答:“让科学服务于人。不是为财富,是为福祉。”

    扬二世想了想:“我想……确保法律和制度跟上我们的扩张。VOC在亚洲的行为需要规范,否则我们会变成自己曾经反抗的那种压迫者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看着儿子,感到骄傲。这个年轻人既有冒险精神(从他那里继承),又有法律头脑(从卢卡斯那里熏陶),也许还有祖父那种根深蒂固的道德计算。

    “记住,”小威廉说,“荷兰的崛起不是因为我们是圣人,而是因为我们计算得比别人好。但计算不只是金钱,也包括风险、责任、可持续性。你祖父明白这一点。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庆祝的焰火升起,在海牙夜空绽放成橙色、白色、蓝色的花朵——共和国的颜色。

    书房里,老威廉的账本静静锁在柜子里。还有六年,到1654年,才能按照遗嘱开启。里面记录了怎样的计算?怎样的挣扎?怎样的智慧?

    他们只能猜测。但现在,他们有自己的账本要写:和平时代的账本。没有战争的压力,但有了繁荣的诱惑;没有外敌的威胁,但有了内部的裂痕;没有生存的挣扎,但有了意义的追寻。

    黄金时代的顶峰,就在这里。阳光灿烂,但阴影也开始拉长。

    扬走到窗边,看着焰火倒映在运河水面。他想,也许应该画一幅新的画:《和平的负担》。画面里,人们捧着沉重的金块,表情不是狂喜,而是忧虑——因为知道财富需要守护,知道高峰之后可能是下坡,知道最亮的灯光投下最深的影子。

    但今晚,就让他们庆祝吧。八十年战争结束了。荷兰独立了。一个奇迹般的共和国,诞生于商人的计算、水手的勇气、农民的坚韧、画家的视角。

    还有鲱鱼贩子的顽固。

    焰火继续绽放。账本等待书写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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