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雨下在铸铁门上,声响细碎,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一枚冰冷的戒指。 今天的这场雨不大,却很黏人,落在皮肤上就不肯走。许知鸢站在许宅庄园的正门外,风衣下摆被雨水浸出一圈深色,她没抬手挡,反而把肩上的旧帆布包往上提了提——布料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提醒她:别松,别慌,别让任何人看见你累。 门很高,黑得发亮。铸铁花纹缠成藤蔓,藤蔓里藏着细小的玫瑰纹路,灯光照上去,像把“欢迎”与“拒绝”同时刻进了同一块金属里。门内主车道笔直延伸,灯柱一盏一盏铺开暖白光,远处喷泉水雾被灯打亮,银白得像一团不肯散的雾;草坪宽阔得让人误以为这里连呼吸都要缴费;松柏修剪得利落,线条干净,像某种被训练过的秩序。 这种地方,连雨落下来都显得更克制——水珠落地就顺着排水沟滑走,不留一滩不体面的狼狈。 门岗保安站得笔直,帽檐压在眉骨上方。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——许家这种地方不靠“口头通知”,靠流程,靠系统,靠每个人把自己当成齿轮。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,是许宅内部联络群的消息一直在跳。 群名很体面,不张扬,却有一种“你最好别乱来”的威慑: 【许宅·内务联络】 消息从下午就开始滚动,像一条条无形的绳,把整座宅子拴得更紧。 【周管家】:大小姐今晚回家,预计19:20到正门。玄关灯、楼梯感应灯、客厅主灯全部复检。 【内保队长】:主车道监控已校准,后园水系围栏确认无误,巡逻车低速巡线。 【花房】:客厅花材已换:白玫瑰+绿桔梗+银叶菊。 【周管家】:可以。花要像欢迎,不要像道歉。 【后厨】:白粥小火温着,小菜三样,热牛奶一份。 【周管家】:温热、清淡。别让大小姐进门先闻到油烟。 【保洁】:玄关石材已擦三遍。 【周管家】:三遍不算本事,别留脚印才算。 【司机组】:备用雨伞已到位。 【门岗保安】:收到!保证称呼正确,流程无误! 【周管家】:你最好。 保安盯着最后那句“你最好”,喉结滚了一下。 他在许宅干了三年,最怕的不是夜巡、不是雨大、不是突然停电——最怕周管家这种四个字。因为那四个字背后通常跟着:扣奖金、写检讨、调岗,或者更可怕的——“你先回去休息一阵”。 雨势稍微大一点,打在保安肩头,冰凉。许知鸢却像感觉不到,她抬眼看他,眼神很静,静得让人想起医院手术室门口的灯——不带情绪,不带求助,只是清晰地确认:你要做你的工作。 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许知鸢。” 没有递证明,没有多余解释。像这个名字早该出现在许家的系统里,现在只是终于被人当面念出来。 保安立刻站得更直,几乎是条件反射:“大小姐。” 他按下对讲机,语速比平时快:“周管家,大小姐到门口了。” 对讲机里周管家的声音低沉克制:“确认?” 保安看了一眼许知鸢——她站在雨里,风衣素净,帆布包旧得格格不入,可她的眼神太干净,干净得像刀口刚擦过。 他立刻回:“确认。” 黑色铸铁门缓缓开启。齿轮运转的声音低而稳,像一场仪式的开场白。灯光沿着主车道向内铺开,一盏盏把她引向主楼。雨水落在路面,连积水都没有,像许家连“狼狈”都不允许停留。 许知鸢迈进门槛时,鞋底踩到一小滩水,脚下一滑,身体微微一倾。 保安条件反射伸手要扶,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——像突然想起“大小姐”不是他能碰的。他僵在半空,动作尴尬得像跟空气握手。 他急急补救:“大小姐,小心。” 许知鸢侧过脸,目光落在他那只半空的手上停了半秒,淡淡点头:“谢谢。” 这一句“谢谢”反倒把保安弄得更紧张: ——完了,她太客气了。客气的人最难猜,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真正不客气。 他掏出手机,手快脑更快,发了半句又后悔: 【门岗保安】:大小姐很…… 他想撤回,指尖一滑,没撤回成功。群里已读一排,像一排冷静的刀锋。 周管家秒回: 【周管家】:站好。 保安:“……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决定今晚回去少吃两口,给自己赎罪。 主楼玄关灯光明亮。抛光石材映出人影,连雨水滴落的痕迹都像被放大。周管家站在玄关处,白手套干净得能反光,笑意恰到好处,不谄媚,也不疏离,像一把打磨过的尺。 “大小姐,欢迎回家。”他声音稳,语气却多了一分谨慎——对她这个“新出现”的大小姐,许宅所有人的礼貌都带着一点试探。 佣人们站成一排,低头,安静。许知鸢换鞋时,鞋柜里摆着一排昂贵高跟鞋,亮得像一排奖杯。最底下一双室内拖鞋旧一点,鞋面起球,脚跟塌陷。 周管家解释得很快:“怕大小姐不习惯新鞋,先备了软底的。” 许知鸢“嗯”了一声,抬脚换上那双软底拖鞋。 她没看见任何人脸上多余的表情——但她能感觉到那种“轻微的停顿”,像全屋系统突然卡了一帧。 这种停顿很短,却很真实: 他们没想到她会选那双“看起来不够体面”的鞋。 许知鸢往里走,拖鞋软塌塌的,脚跟陷下去的一瞬,她心里竟浮出一点荒唐的笑: 许家欢迎她的方式,是先让她学会——在这里,体面从来不是给你的,是你必须替别人维持的。 客厅灯火明亮,水晶灯垂落如冻结的星河。沙发上坐着许父许母。 许建业坐在主位,家居服穿得像开董事会,眉眼刻薄,手里翻着一叠文件,像在审核一份并不满意的合同。梁静兰坐在旁边,珍珠项链圆得像“体面”两个字,挂在脖子上当护身符。 他们看见她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再落到她脚上的拖鞋,最后落回她肩上的帆布包。 像在做一份验收表:外观、配置、是否符合预期。 梁静兰先开口,语气带着确认,也带着一种隐隐的戒备:“你就是知鸢?” 许知鸢点头:“是我。” 许建业没抬眼,翻着资料,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坐。” 位置也很讲究——离主位最远的那端,旁边一盆绿植叶尖锐利,像随时要戳破谁的体面。那盆绿植长得格外精神,像它才是被认真养大的那个。 许知鸢坐下,腰背挺直。 她不是怕他们,是怕自己一松,就显得可怜。 可怜是给人踩的垫子,她从小踩过太多垫子,知道垫子最后会被扔去哪。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 “爸,妈——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