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围城、老鼠与水的抉择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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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四月,传来了坏消息中的好消息:奥兰治亲王威廉(沉默者威廉)确实在组织援军,但进展缓慢。更糟的是,西班牙人调来了更多部队,彻底切断了所有陆路通道。

    “只剩一条路了。”莱顿市长范德沃特在市政厅会议上说,与会者包括剩下的议员、民兵指挥官,还有几个像威廉这样被征召的民间代表。

    “什么路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水路。”市长指着地图,“如果我们能打开马斯兰和鹿特丹方向的水闸,淹没低地,荷兰舰队就能乘平底船接近莱顿。西班牙人的堡垒在水里没用。”

    会场沉默。淹没低地意味着牺牲周边农田、村庄,意味着成千上万人失去家园——如果那些地方还没被西班牙人占领的话。

    “但水闸控制在西班牙人手里。”一个老议员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夺回来。”说话的是个独眼男人,威廉认出他是德弗里斯——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城。

    会议后,威廉拉住德弗里斯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    “地下排水管,有些还通着。”德弗里斯咧嘴笑,缺牙的地方更明显了,“带来点消息:奥兰治亲王已经下令决堤了。不是小打小闹,是大规模淹没。鹿特丹到莱顿之间的十六处堤坝,正在被我们的人破坏。”

    威廉震惊:“那需要时间!”

    “所以需要你们再撑至少一个月。”德弗里斯的独眼盯着他,“而且需要城里的配合。当水位够高时,荷兰舰队会来。但在此之前,西班牙人会发疯一样强攻,因为他们也知道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那晚,威廉在账本上记录:

    “选择:饿死,或死于西班牙人最后的猛攻。第三方选择:相信水和时间。建议选第三个——至少水是荷兰人的老朋友。”

    五月的围城进入了最黑暗的阶段。

    西班牙人意识到时间紧迫,发动了总攻。炮击几乎不间断,城墙多处被轰出缺口,守城者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填补:家具、石块、甚至尸体。威廉的手臂被弹片划伤,简单包扎后继续搬运石块。

    食物配给降到每两天一片面包。饿死的人越来越多,尸体来不及埋葬,只能堆在教堂地下室。瘟疫再次爆发,这次是斑疹伤寒。

    但奇怪的是,士气反而有所回升。因为德弗里斯带来的消息悄悄传开了:援军在路上,以荷兰最传统的方式——乘船而来。

    六月初,人们站在城墙上,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反光。不是太阳,是水。低地正在变成湖泊。

    西班牙人慌了。他们的壕沟开始积水,堡垒地基变软,重型火炮陷入泥泞。但他们也更加疯狂,因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
    六月十五日,威廉永远记得那天。西班牙人用炸药炸开了西城墙的一段,步兵涌入。守城民兵和市民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反击:锄头、菜刀、滚烫的油(最后一点油)、石块。威廉和彼得背靠背,一个用拆下来的货架横梁当棍棒,一个用捕鼠的叉子。

    那是一场丑陋的、原始的、绝望的战斗。没有荣誉,只有生存。威廉打碎了一个西班牙士兵的头盔,彼得刺中了另一个的大腿。他们活下来了,但身边倒下了十几个邻居和熟人。

    缺口最终被堵上,用尸体和瓦砾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威廉在货栈里包扎伤口时,彼得突然说:“老板,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哭不出来。但刚才看到汉森先生倒下——那个总是算错账的面包师——我突然哭了。”

    威廉沉默,然后说:“也许因为我们不是在为抽象的东西战斗。不是为了上帝,不是为了国王,甚至不是为了自由——那些都太大。我们是在为汉森先生烤的面包战斗,为玛利亚寡妇的捕鼠网战斗,为运河边那个总是多给我一块奶酪的老太太战斗。”

    “为鲱鱼战斗?”彼得试图笑,但声音像哭。

    “也为鲱鱼。”威廉点头,“为咸得要死但能活下去的鲱鱼。”

    水位每天上涨一英寸。缓慢,但确定。

    到了七月,西班牙堡垒的一楼已经进水。到了八月,他们的火炮阵地不得不后撤。莱顿城里的人则爬上教堂钟楼,看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水域,像看着救赎。

    但城内的处境也到了极限。威廉的账本上,死亡人数估计超过了三千。能战斗的男人不到两千。粮食彻底耗尽,最后的面包是用麦秆、树皮和少量发霉面粉混合烤制的,吃下去像嚼沙子。

    九月,出现了第一个吃人肉的案例。市政厅迅速而残酷地处理了当事人——公开绞刑,以儆效尤。但每个人都知道,饥饿正在打破最后的底线。

    就在最绝望的时刻,九月下旬,风向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比喻,是真的风。持续数日的强西风,把北海的水推入内河,水位暴涨。十月一日夜间,荷兰舰队——实际上是一群改装商船和平底船——终于出现在莱顿西北的水面上。

    最后一场战斗与其说是战斗,不如说是溃退。西班牙人试图乘船撤离,但许多船在混乱中翻覆。不会游泳的西班牙士兵穿着沉重的盔甲沉入水底,那是他们为占领这片低地所付的最终代价。

    十月三日清晨,第一批救援船靠上莱顿城墙——那里已经不需要城墙了,因为城外是一片汪洋,船可以直接划到城门口。

    威廉站在齐膝深的水里(城墙内也进水了),看着船上卸下来的不是士兵,而是面包。白面包,新鲜烤的,香气让周围所有还活着的人开始哭泣。

    一个军官跳下水,走到市长面前:“莱顿守住了。奥兰治亲王向你们致敬。”

    范德沃特市长——他瘦得只剩骨架,但眼睛依然明亮——接过一块面包,没有吃,而是举起来,用尽最后力气喊:

    “我们坚守了!为了这个,值得!”

    人群爆发出嘶哑的欢呼。威廉接过彼得递来的面包,咬了一口。真甜。他这辈子从没觉得面包这么甜。

    围城结束后一个月,莱顿开始重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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