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威廉接过来。那是莱顿围城最黑暗时期,他写的一封“遗书”——如果城破,让发现的人转交给任何可能幸存的家人。上面列着他的资产、债务、隐藏资金的位置,还有一句话: “告诉我的孩子们:永远要自己算账,不要让别人替你算。特别是当那个‘别人’穿着外国制服的时候。” 威廉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 “时候到了。”他突然说。 “什么到时候了,老板?” “正式投票的时候。”威廉望向窗外,春日的阳光洒在运河上,“我听说省议会准备正式宣布,废黜菲利普二世作为尼德兰领主的权力。” “那就是……独立?” “他们叫它‘废弃法案’。”威廉说,“法律上宣布我们不再效忠西班牙国王。然后,也许,我们会找一个自己的统治者。或者……不找。” “不找国王?”彼得困惑,“那谁统治?” 威廉微笑,拍了拍桌上的债券销售记录和账本。 “也许我们试试这个。”他说,“账本、合同、债券、议会投票。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,由商人和律师管理。疯狂吗?” 彼得想了想,然后慢慢点头:“但至少,这样收税的人得向我们解释钱花在哪了。” “正是。”威廉站起身,“走吧,去市政厅。今天有会议,讨论莱顿对‘废弃法案’的投票立场。我作为债券主要持有者和大学供应商,有发言权。” 1581年7月26日,联合省议会正式通过《废弃法案》。 威廉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大厅里,和几百个商人、官员一起听到了公告。当书记官读到“鉴于菲利普二世多次违反特权,压迫各省……特此宣布不再承认其为合法领主”时,大厅里先是一片寂静,然后爆发出掌声、欢呼、还有——威廉注意到——快速的交头接耳,讨论这对债券价格、汇率、贸易路线的影响。 没有国王了。至少没有西班牙国王。 但接下来怎么办?奥兰治亲王威廉被任命为“执政”,但不是国王。各省保持高度自治,议会掌握实权。一种奇怪的政治实验开始了。 那天晚上,威廉在阿姆斯特丹的住所——他最近常来这里,为了债券生意和大学供应合同——写下了新的账目: “1581年7月26日:独立日,或者说‘废弃日’。 资产:债券投资一万五千盾(现值估一万七千,因独立消息上涨)。 大学供应合同:未来三年稳定收入。 新增:女婿卢卡斯的安特卫普贸易网络接入(需进一步评估)。 风险:西班牙必然报复;新政权稳定性未知;没有中央权威可能导致各省内斗。 机会:贸易自由;法律自主;金融创新可能(听说阿姆斯特丹在考虑建立正式交易所)。 个人备注:我六十岁了。经历了征税、围城、饥饿、投资一个国家的诞生。如果现在死去,账本是平的——甚至略有盈余。但我想活得更久些,看看这个没有国王的国度会变成什么样。也许很糟,但至少,糟糕是我们自己造成的,而不是某个远在马德里的国王。” 他合上账本,走到窗边。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并不安静,码头上还有工人在卸货,酒馆里传出歌声,运河上有巡逻船——现在挂着三色旗。 远处,交易所大楼正在扩建。据说要建一个更大的交易大厅,让商人能每天集中交易,而不是在街上或桥边碰运气。有人提议交易标准化合同,甚至……公司股份。 威廉想起几十年前,他只是一个担心鲱鱼被多征税的莱顿商人。现在,他在投资一个国家,讨论宪法,考虑股份公司。 “疯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但嘴角带着笑,“但疯狂中透着一种荷兰式的清醒:我们不要骑士精神,不要神圣使命,只要清晰的账目和可计算的回报。” 楼下传来声音。彼得和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——那是威廉新雇的簿记员,一个罕见的受过教育的女性,安娜推荐的。 生活继续。生意继续。国家诞生了,但日常的柴米油盐、利润损失、合同纠纷,这些才是真正的基石。 威廉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阿姆斯特丹,然后吹灭蜡烛。 明天,他要见几个来自英格兰的商人,讨论北海鲱鱼贸易的联合投标。还有债券利息支付的第一期要处理。还有莱顿大学需要一批新的羊皮纸。 独立是伟大的。 但账簿必须平衡。 这才是荷兰真正的建国宣言——不是写在羊皮纸上,而是写在无数商人的账本里,每一笔收支,每一次计算,都是对这个新生国家投下的信任票。 威廉躺下,闭上眼睛。明天会很忙。 但今晚,他可以睡个好觉。在一个没有西班牙国王的国度里。 第(3/3)页